最长的一周——军事记者亲历震区七天七夜

王通化

http://www.huanqiu.com  来源:环球网  网友评论进入论坛  2008-06-02 09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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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第一天(2008年5月16日):被破坏与毁灭的

 

 


  地震结束了一栋楼的生命,却毁灭不了它的历史。废墟中,我看见一只蝴蝶飞过。


  8点16分的都江堰,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休闲和宁静。路上和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军车、消防车、急救车、物资车和帐篷。


  我们抵达城灌高速旁的马踏飞燕标志前的成空导弹某旅前线指挥所,成空前线指挥部在它的隔壁。迷彩帐篷营房整齐排列,一个节能灯挂在指挥所帐篷内顶,钢质野战桌拼成的会议桌、办公桌上,用姓名牌写着“司令部”、“政治部”、“后勤部”、“装备部”等部门指示牌,打印机、电脑、电话随处放着,帐篷的一角堆着西瓜、饼干、纯净水。这里已分不清办公区和休息区。几张简易床铺摆在另一角。指挥所帐篷内人员紧张、忙碌,每个人的声音里都渗透着一种焦急的味道。“现在有点乱”是每个接受我采访的人的常用语。


  旅新闻干事夏巍玮告诉我,每天早6点10分旅前指在这里开工作会,布置每天十几个点的工作,晚上10点,开情况汇总会。主要参加人员是:各营主官、各科科长、前指首长。每天三顿饭也在这个帐篷里吃。


  成空白广忠副政委简短介绍了整个成空部队的抗震救灾情况。目前,成空部队主要分两个片救灾,一个是都江堰,一个是绵竹。我们决定去都江堰各个救援现场。


  我们来到一个营的驻扎点。一栋楼已成废墟,旁边的另一栋楼没有倒,阳台上衣物、花草依旧,只是早已人去楼空。一个断墙上贴着“8—18号燃气抄表通知”。街角,一台发电机连着几个线路板,几十个各种样式的手机在那儿充电。通信成为震区最大的事。几个民兵预备役在小憩,他们一个晚上没睡。一个捧着白菜从废墟旁走过的老大爷说:“你们辛苦了。”


  一个上午,我去了他们在都江堰城区的所有现场。现场的官兵全部戴着安全帽、口罩和手套,挖掘机在废墟里不停地工作。空气中消毒液的味道,弥漫在吊车搅起的呛人灰尘中。


  死亡显然正在各个废墟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。在灌口镇兴盛街218号的一栋废墟里,一个曾经的生命匍匐着,手向前伸,应该并没有经历过多的挣扎,废墟让她维持着一种永恒的姿势。废墟和官兵共同见证了她最后的生命姿态。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姿势清理出来,尽量不伤害他们,为了尊重他们,也为了消除自己的恐惧,战士们用废墟里找来的布盖着这些曾经生命的脸。


  士兵们在经历真正的战场,残缺不全的尸体、流出的内脏和血。1987年出生的上等兵廖迎龙背着喷雾器,哪里有尸体出现,他就跑过去,用福尔马林配好的消毒液喷洒尸体以及尸体待过的地方。他专门为尸体消毒,已经喷洒了20具了。他动作尽量很轻,像是为他们沐浴。每具尸体的姿势都不一样,有的断胳膊,有的肠子都出来了,有的没有头……“我不害怕”,他说,“我当兵前是学医的。”


  在一个废墟前,我看见一只蝴蝶在瓦砾间翩然飞翔,宛若魂灵。有条狗在参差的水泥预制板间跳跃着,哀鸣不已,它在找它的主人吗?它的主人哪里去了……


  每个废墟似乎都一样。灾难就这样轻易把生命的丰富鲜活一笔抹杀。扭曲的钢筋和水泥预制板龇牙咧嘴地指向天空,废墟敞开它所有的隐私:砖、衣服、破碎的家具、砸坏的轿车、钢丝床垫……在那些废墟里,官兵们挖出保险箱、毕业证,他们见证并挖掘了这栋楼的隐私和记忆,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

  地震结束了一栋楼的生命,却结束不了一栋楼的历史。一栋楼的历史现在就静静地压在废墟组成的“地质层”里,只是与我们属于同一年代,甚至同一时刻。我们的战士在挖掘生命,或者曾经的生命,以及那些曾经生命的存在依据。


  士兵们将废墟瓦砾间的记忆收集起来,放在旁边:满是鲜活生命姿态和表情的影集、婚纱照、冰箱、篮球、衣架、皮箱、沙发、毯子、衣物、荣誉证书、书、碟片……显示出这里曾经生机勃勃的生活痕迹。有一张合影,男的活着,女的死了,尸体刚刚被清出来。女的叫王悦,男的叫付军。家属们围在废墟旁,守着这栋楼的破碎记忆,已没有了前两天持续的号啕大哭,间或哽咽得泪流满面,更多时候是欲哭无泪,面无表情。


  战士们抢救出来的钱物要进行严格登记。在指挥所现场,记者看到当天各个救援点上报的手写的物品清单。


  13点,赶到都江堰体育中心,那里有成都军区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和都江堰抗震救灾联合指挥部。帐篷外,柴油发电机在突突突地响着。在指挥部的帐篷里,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摞《汶川震后卫生疾病防治知识专辑》,记者翻看了一下,封面上还写着:“5月13日,成都军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编印”。在那儿我们得知:映秀伤亡特别严重。济南军区一支被称为铁军的部队已进入映秀、汶川。空降部队已抵达什邡、绵竹、茂县等地。


  13点26分左右,我们在帐篷里经历了一次余震,野战桌上的纯净水瓶全倒了。


  天气闷热,衣服全都湿透了。指挥部的人告诉我们,映秀有些村庄全被埋了。映秀到汶川的路上,很多山重新组合了,两座山合成了一座山。


  下午,我们去探访聚源中学和向峨中学。事实上这两所中学已不存在。聚源中学一面没倒的墙上写着:“自信、快乐”。另一面墙上写着“无所畏”。教学楼是粉碎性倒塌,不给学生们留任何幸存的空间。记者在现场看到所谓的钢筋只不过是一些类似于铁条的东西,砖捏在手里,一掰即碎。陈鲁豫哭着在现场采访一名老汉。


  现场散落着课本、试卷和复习资料。其中一个试卷上面的古诗名句填写让人疼痛,上面写着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字迹娟秀,这是2009届8年级八六班苟淼的语文自考第一次答题卡。因为伤亡惨重,温总理在第一时间来到这里并落泪,这里关注的焦点很高,多批记者赶到这里。


  废墟对面,“大地保险”正在兑现身亡孩子的赔偿金:每个孩子1.2万。有家长领完钱后,便坐在那里,面向废墟号啕大哭,很久才会自己默然离去。


  去向峨中学的路上,车子异常的晃。一对母女搭上我们的车。她们从成都赶回向峨的家,女孩叫李雪,是向峨中学的不多的幸存者之一。向峨中学因为地处偏僻,普遍不被媒体关注,但灾情和聚源中学一样严重。我们边走边聊,穿行于这个青山绿水间,路两旁不时看到倒塌的农舍以及自救的农民。


  越往里走,路面越拥挤。各地的救灾车挤满了并不宽敞的路面。武警在路上临时指挥来往车辆。在向峨中学的操场上,一下子出现很多帐篷。武警某部、北京军区总医院医疗所、某预备役部队的前线指挥所都挤在这个谷地上。北京军区卫生部申诚民副部长告诉我们:北京军区一共来了四个医疗队,共120人。北京军区总医院三个队、261医院一个队。这儿受灾非常严重,包括政府在内的500多人,共生还50多人。“我们的一支医疗突击队刚刚向上开拔,”申诚民把手一挥,“我们的指挥所还要向山里挺进。”


  向峨中学以及向峨乡镇坐落在一个谷地,两面全是山。李雪很幸运。她是这个学校50名幸存者之一,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外伤。在看到学校废墟的一刹那,李雪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。显然,深深的恐惧仍潜伏在她的内心深处,几乎成为身体的自然反应。她的班里有57人,只救出五六个人。李雪带我来到北面一层顶全部被掀掉的平房,指着墙上写着的“女生寝室(二)”的房子告诉记者,这是她的宿舍,20多人一间。平时宿舍管理很严,必须按时睡觉,偶尔也在门口的器械上玩玩。


  西边是新修的寝室,一楼窗户变形得厉害。东边是教学楼,已成一片废墟。中间的空地上,靠近寝室的地方是运动器械、两张乒乓球桌、一堆衣物在燃烧、五个煤气罐横七竖八地摆着,一台电视机歪倒在一旁。空地的中间是一个大坑,下面是水,到处是砖头瓦砾。废墟里,那些青春的照片、血迹、书本、一些学生的考评记录本、电脑键盘、主机箱……一只狗一只鸡在废墟里跑,工程铲车和吊车在清理废墟。“当时我以为我要死了。”李雪说。


  返回的途中,村民送饭的车已经上来,赈灾物资也已抵达操场。帐篷区的人流多起来,开始更加忙碌。我突然特别想留下来观察这个随时准备前移的集中了医疗、武警、预备役、地方指挥所于一体的救助集结点。他们从各个地方不同部队赶来,临时汇聚在一起,与这里的人们一起,互相支撑起这个偏远山镇的天空。


  22点37分,我回到旅前指营地。当晚住的帐篷内还有其他四人,分别是水工建筑工程师刘少涵,湖北武汉的志愿者,以及空军防疫队吴文久、张绪、罗张三位医生。刘少涵的手机响了,是他8岁的儿子,让他给他带回个弟弟或妹妹回家。他说,“爸爸还有更多的孩子需要。”


  部队接纳了刘少涵,让这位高级工程师很感激:“我的专业和经验对于救人很有用,我一路拿着申请但没人理我,还是部队尊重知识、尊重科学。”刘少涵第一天便指导战士成功救出3人。刘少涵说起我们的战士很勇敢。他听到几个战士对话,一个说,我今天抬了3具尸体;另一个说,我今天已经抬了20多个了;还有一个说,我今天早上还抬了一个美女呢。


  我真想跟他说,他一样勇敢。


  23点,战士在水车旁洗澡。晚上营地有夜哨,两个小时一班。旅前指灯火通明,仍在开会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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