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长的一周——军事记者亲历震区七天七夜
王通化
http://www.huanqiu.com 来源:环球网 网友评论条进入论坛 2008-06-02 09:43
采访第六天(2008年5月21日):震与痛
她向我们无力地摆了摆手。“我的目光都没处放,想闭上眼睛。”
地震的确改变了这儿的一切。一切都让位于它,驯服于它。抗震救灾是主旋律,也是生活方式。去绵阳的高速公路上,高高竖起的广告牌上醒目写着:向救灾一线的解放军、武警、公安、医务工作者致敬!收费站现在已经变成了消毒站,为来往车辆喷洒消毒。
我们按计划今天赴绵阳、北川采访。那儿分别有总装和二炮的抗灾部队。绵阳的城市房屋倒塌并不是很多,但由于它下属的安县、北川受灾严重,这里成为最大的灾民和伤员集结地。
我直接去了520医院。它的医疗救治指挥办公室就设在医院的值班室。两台电脑,几台电话。从北京、江苏、上海等地赶来的医疗队标志挂满了值班室对面的楼房,他们现在统一归520医疗救治指挥办公室协调指挥。院子里随处可见的帐篷和简易房是他们各自的分诊处。记者在现场看到,每个分诊处都能看到几十张病床并排两行,几乎没有空的床位。
我看到一名重伤员正在一个帐篷里做手术抢救。计划已经做好,准备送北京。这里医疗条件有限。帐篷外面一个女士坐在那儿,欲哭无泪。我走过去时,她向我无力地摆了摆手。
中午11点40分,午饭时间。我看到医护人员正给伤病员打饭,伤员吃完,医生才吃。坐在我对面接受我采访的李春梅显得局促不安,“别采访我,换了谁都是一样。”这是个勇敢的妇产科医生,地震时,她和同事们还在为别人接生。“我们科的医生护士都不会跑的,否则内心会不安宁。”产妇给她们送锦旗:“临危不乱,医者仁心”。
在绵阳日报上,看到好多孩子都叫震生。灾难可以毁灭生命,但却阻挡不了生命的降生。
王靖江躺在病床上正在吃饭,他的刚从江苏赶回来的儿子坐在他身旁,这个55岁的北川幸存者讲述着当时的可怕情形,他的再现已不重要,恐惧写在他的脸上。放下刚刚送来的午饭,他说:“部队医院好,见人就救。”
这是绵阳震区内的唯一一所军队医院。当时,五分钟不到,周围伤员已经送上来,“从来没有见到那么多的伤员向医院涌来。”王普杰院长对他的属下很满意,“当时好多医护人员休假,全赶过来,包扎、清创、缝合……不分内外科,全当全科医生。”
《中国军工报》的编辑室副主任林骥总结了这个医院的三个第一:第一个救治伤员;第一时间在震后通信中断的情况下,用远程教学网视频向总部传送灾情消息;第一个向灾区派医疗队。
我们来到总装某基地援建的帐篷学校。得知有了新校舍,孩子们脸上全是笑容。我把带来的巧克力全分给了孩子们,吃得很香。照相的时候,孩子们很开心。孩子们总是容易快乐起来,有他们的地方一定是幸福盛开的地方。
不同于前几天的废墟救援现场,我们现在的采访现场是医疗救助中心、灾民安置点、帐篷学校。抗震救灾正在转入第二个阶段。一辆物资车上写着:“幸福盛开的地方。”我们祝愿。
在去北川的高速公路上,看到一条延伸很长的宽约10公分的裂缝。公路在地震时,目击者称像蛇一样扭曲、滚动。公路两旁的房屋损毁明显严重起来。从车窗上可以看到,两边的山滑坡厉害,随处可见滚下来的巨石。
如此山青水秀的地方,上空笼罩着的悲情让人痛心。在平时,相机镜头对准的是这里的风景。这一次,人们无暇,更没有心情,镜头对准的是另外一些东西。这一次人们集结在这里,人们的目光聚焦在这里,不再是为了往昔秀美的风景。
15点,北川县任家坪收费站右侧的一个四面环山的谷地,二炮部队前线指挥部。这里是我见到氛围布置最浓的一个宿营地,到处是口号和标语。帐篷内,战士们有的在休息,有的在翻二炮政治部印制的《听党指挥,服务人民》的小册子,这是一本抗震救灾有关重要资料的汇编。
二炮政治部宣传处处长王永孝说,除了消防部队,二炮是进驻北川救援唯一自带大型作业器械的部队,除了救人,还担当挖银行金库、抢救县政府重要档案文件的重任。“这是在挖北川的家底,”王永孝说,“一铲车下去,把一张纸弄破了弄丢了,北川历史就会出现一个空白点。”
二炮部队现在正相应胡主席的号召,进村入户。进村之后,于际训总指挥哭了。村子里尸体成堆,活着的年轻人全部都走了,老人在那儿看着那点家当和尸体。进村之后,除了通水、通电、通信、通路,还帮老百姓收麦子。昨天收了8万多斤。“我们还要建小学、示范村。”
二炮总医院医疗队是北川最大的医疗队,带的医疗器械最多,专家最多。路通到哪儿,医疗队就跟到哪儿,已经救治2160多人。还有卫生防疫队20多人,“现在发挥作用大了。”对尸体洗消、喷药、灭蝇,营区自制的土厕所一个苍蝇都没有。
王永孝一共进了四趟北川县城,感受最深的是“目光没处放”。惨不忍睹,“想闭上眼睛”。“吃过苦,没吃过这样的苦。见过遇难的,没见过这么遇难的。”王永孝表情沉重。
17点,我们由任家坪收费站去北川中学,废墟现场浓烈的消毒水味道,透过三层口罩,刺鼻,令人窒息。一种让人紧张的氛围绷在空气中。警察三五步一个,带着过滤防毒型口罩,维持着秩序。不时有直升机飞过,人们熟视无睹。人群比前两天少多了,但背着背包、拄着拐杖的老人,孩子,灾民,志愿者,军人,武警,记者……仍拥挤道路两侧和所有平整的地方。
开阔地到处是军用帐篷,各救援部队的前指密布在这个狭小的地方,道路一侧一辆紧挨着一辆地停着警车、机械工程车、军用卡车、120急救车、被调用的客车、指挥车、全国各地来的物资车、各种公司的捐赠车、路上被砸坏抛锚的车……
我们抵达距北川县城唯一通道,看到路面的一侧高高隆起,像卷起一堵墙。那里的道路前两天塞满巨石,正是二炮突击打通的。那儿的纠察把我们坚决地挡了回去,之前军报的副总编辑王文杰和一个副省长也被迫原路返回。去北川的县城被封锁了。悬在山顶的几十处堰塞湖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已被毁灭的城市。
不断有防化车进出,战士们全都全身武装,防化衣、防毒面具、加厚橡皮手套。有山里的灾民一队接着一队,背着大包小包、刚领的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不顾劝阻,硬闯过去,他们甚至都没有口罩,那里是他们的家,他们要返回他们的家园。一辆“好医生”的药品捐赠车印着醒目的标语:“解放军是人民幸福的根本”。
返回二炮营区时,我们全部进入消毒区洗消。
18点,我们从北川返回。天色暗下来,有雨的样子。回往成都的路上,每过一个收费站,车子都被全身洗消一次。想到王永孝的那句话,“想把眼睛闭起来”。
















